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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名將哈里

20
05月

文字:名將哈里

文/唐大夫

我的同鄉曹教授三年前意氣風發地拿著全獎去了美國讀PhD,唯一惦念放不下的只有家里那條狗。
狗有個洋氣的名字,叫哈里。作為西安人,按習俗來講,名字和現實應該是反的,哈里作為一只巴哥犬和不知道什么犬的串兒,不幸落入俗套,是個大土錘。
曹教授有次在我鄙視哈里的血統的時候問我:你知道哈里當年身價多少嗎?
我看著照片說這一身腱子肉估計價值不菲,跟特么袋鼠似的,按斤都得賣二百。但考慮到血統,我給個五折。
曹教授說不,五十。
我大驚說臥槽那你賺了啊。
她憤然,說臥槽被坑了,五十買了個祖宗。

祖宗哈里造型奇特,各種黑社會長相特征哈里一個也沒落下——斜視、壯碩,豁牙,耳朵上還有一道縫合的痕跡。如果忽略他還是條狗這件事,哈里比較貼近的形象應該是我國國產電視劇中光頭半裸的黑社會金鏈漢子。
年少時,哈里最愛干的事情就是坐在馬路牙子上,從地包天的嘴里伸出一截舌頭,用一對斜眼兒看世間川流熙攘。兩條壯碩的大腿因為肌肉過度發達,導致連并攏都有困難,所以基于坐姿并不討喜的原因,也沒什么人搭理他。
我想,不被世俗所接收的哈里當時一定是想流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但考慮到他的斜視,很可能在外人看來他完全是一副抽大麻抽High了的德行,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次我琢磨,如果那時意氣風發的哈里要是依舊擺著這一副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德行,會不會有道上的小狗跑上來遞煙?但此時遇到了難題——哈里不抽的話把煙放哪兒啊?
曹教授說你個傻逼,這不是巴哥么,有抬頭紋,你往上面一夾就得了。想抽煙的話眉頭一松,咣幾就掉下來了,多方便。
于是問題迎刃而解。

曹教授批評過經常拿哈里長相說事兒的我,說哈里雖然丑,但是丑的英俊,畢竟負負得正。
我說哈里既然這么英俊,為什么還是個光棍?
曹教授說你簡直幼稚,哈里現在光棍的原因很簡單——他見誰打誰的,連自己未婚妻都咬,所以導致這么老了還是光棍。
我說他就沒有欲望嗎,為了欲望壓抑一下打人的想法還是可以的。
曹教授說怎么沒有,有次家里來了客人,大家坐在客廳里聊天,哈里慢悠悠地從窩里出來,路過人群。
“哎喲你這小狗挺可愛啊!”大家紛紛說,伸出手就要去摸。
哈里白了客人一眼,躲過客人伸出的手,就往飯桌走。
“哎喲你這小狗挺靈活啊!”客人感嘆。
下一秒就見哈里抱著桌腿開始拱。
曹媽大怒:“鬼子慫還嫌不夠丟人,你娘滴腳!”飛起一腿揣在哈里臉上。
哈里想了一下,放開桌腿,十分不樂意地扭著屁股回了窩。
“所以,就算有欲望,他也只能通過這個方式發泄,只因為丫見誰打誰。”
聽到這事情的時候我笑得不行,我說哈里孫子這見誰打誰連未婚妻都咬的德行哪兒來的?
曹教授說,這就說來話長了,他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
我說那你說說,我聽著。

故事的小黃花,從20世紀末就開始飄著。
那時日子還早,高鐵還沒通,寫信還很浪漫,一輩子就是坐在樓下喝茶打麻將聊天兒,結婚就是我愛你你愛我,單位里飄著刷墻的綠漆的味道,偶爾還能聽到搪瓷缸子的撞擊聲。
哈里身為一只長得像黑道大哥的巴哥犬,在白衣飄飄的年代被曹教授的爹發配充軍,去了陜西安康的曹奶奶家和奶奶做伴。
那時哈里一歲半。
在別家小狗出落的落落大方的年紀,哈里已經不可逆轉地長扯了。正直青春的哈里不僅長得黑社會,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主動挑釁,主動出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撂翻對手,然后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凱旋。
據說,那時你要是敢從哈里面前大搖大擺的經過,哈里就敢收拾你,就算你不和他有視線接觸,他也敢把你往死里打。一時間鄰里老遠一看哈里斜著眼撅著嘴鼓著二頭肌在門口坐著,全都繞著走,這樣哈里更加沒人理,一對小斜眼兒里每日映襯著日出日落,然后在夜幕降臨之際扭扭方方的屁股,磨磨唧唧轉身回了家去。
曹教授在認識我以前一直沒明白這一點,說怎么能有狗這么好戰呢?認識我了以后她和我提起,我說嗨,不就是他自己是斜眼兒也以為大家都是斜眼兒么,所以別人走路的時候目視前方,他就以為在怒視和挑釁他,自然就打了。

曹爹孝敬,那時候就有事兒沒事兒從西安過來看看老太太。有次過來在門口看見看場子的哈里,一看哎喲日你伯,哈里耳朵上咋給縫針了,跟科學怪人似的。保姆湊上來說,哈里前兩天在前院兒和一大狼狗對打,血戰中耳朵被撕掉了一片,當即就送醫院。還好保姆機智,后手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小耳朵片片,跑到醫院讓給縫了上去,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曹爹大驚,說這貨膽正滴很,和大狼狗打架還居然沒給錘死?
保姆說噫!這慫能扛打滴很!這都好幾回咧!
一問才知道,以前大院門口那幾個小伙兒踢球,哈里顛顛地路過,守門員沒看見,一個大腳把黑社會大哥開了出去,在安康湛藍的天際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后,哈里在地上滾了兩圈,站起來走了。
還有一回,坐那兒等著收保護費的哈里可能覺得小弟們收的太久,準備去看看。走到馬路中間被一個飛馳的摩托車直接撞飛,哈里又是滾了兩圈,站起來走了。
古往今來的戰神,往往都有極其耐打的特質,這樣才可以活到腰間掛著一排敵首的地步。哈里這種估計被巔峰期卡洛斯當任意球踢出去還擊中門柱都沒事兒的抗擊打能力,就算坐到那兒你一刀我一刀比誰命長,也能把關二爺活活耗死。“滾了兩圈,站起來走了”這種近乎于殺不死的特質,也讓哈里更加人見人怕。

那兩年里,哈里打的街坊鄰里風生水起,雞犬不寧,活脫脫一小區惡霸。外面人都敬著他,回了家曹奶奶又疼他,小公狗哈里過的也算滋潤。
奈何花開花落,人生在世終有一別,曹教授的奶奶安祥地走完了一生。
難過的曹爹送完了曹奶奶最后一程,轉念一想,哈里怎么辦?自己家現在養不成狗,于是干脆一合計,把哈里送去了一個朋友開的果園,那里有若干體型不一戰斗力各異職業分配均衡的狗,可以讓哈里盡情地揍。曹爹甚至已經構思好了哈里一統全園,帶著狗仔們和強拆征地的混混械斗的場面。
曹爹在大院門口找到了哈里,沒了主人的他坐在那條曾叱咤風云刀光劍影的馬路牙子上一言不發,送走了最后一次日落。
沿著余暉的方向,哈里緩緩地走向曹爹站的地方,用一個黑社會的眼神看了看曹爹。
當然,因為斜眼的緣故,曹爹不知道哈里在看他,直接沒理。
“上車吧”,曹爹拉開車門。發動機的聲音中,哈里不舍地用小斜眼盯著他每天進出的大鐵門,直到那大門像他過去在江湖上搏殺的日子一樣,慢慢看不見了。
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哈里的故事就埋藏在悠悠的時光中,再也沒有人提起。在果園的他不吃不喝,也不打架了,仿佛因傷退下戰場的老兵,終日在擦拭那桿閃亮的銀槍。
也沒人知道,究竟他是在懷念那血濺五步的敵人,還是懷念舊日征戰沙場的身姿。

過了幾天,準備睡覺的曹爹接到曹奶奶鄰居的電話。
曹爹以為有什么東西忘了拿,不想電話那頭鄰居說哎,你家哈里回來了,在門口撓門還瞎叫,誰都不敢過去,你快來讓曹長老收了神通吧。
果園離這里,可有不少路呢,沒人知道哈里到底是怎么特么找回來的。
興許曹哈里是半夜想起來這個月的保護費還沒收,興許他是手癢了想起街上哪條狗他還沒揍,興許他是覺得覺得果園沒意思,誰知道呢。但我覺得,哈里是想曹奶奶了。
在門口坐了一宿猛聞舊日味兒的曹哈里,第二天中午被曹爹嘆著氣,揪著脖子后面的毛皮拎回了果園。
“哎,好好呆著,跟同學們都處好關系,不要不合群。”曹爹諄諄善誘地教導了一下哈里后回了西安。
不知道哈里究竟聽沒聽懂,反正是隔了三天,哈里再次失蹤,果園的人找了半宿都沒找見。在舊宅門口蹲了一宿的哈里,在鼻腔和血管中攢滿了舊主的味道,拎起樸刀拍拍胸脯,提著二斤牛肉越過那道鐵門,一扭一扭地撅著肥碩的屁股再次出走。過了槍挑敵將銀盔的征戰壯年的他,像一個退隱了卻又不得不復出江湖的中年人一樣,騎一匹瘦馬,扛一桿包袱,重入中原,音訊全無。
那年,哈里七歲。

兩年后,曹爹又去安康,望著老太太的故居淡淡懷念從前,一切仿佛歷歷在目。街坊鄰居依舊忙碌,日出日落依舊如常,只是少了那個慈祥的母親,和那條威風八面的狗。
時間帶走你一切,卻只有你自己能發覺。你所失去的,只有你自己在乎。
曹爹感嘆著,踩下油門,一路向北去釣魚。
車子路過一片野地,曹爹打開窗戶想吹吹風,忽然發現后視鏡中有一個黑點在靠近。
他不以為然,加大油門,去了附近的一個湖。微風輕送的好天氣,山清水秀,若是一家子都在,便再好不過了。
解開拴著小船的繩子,曹爹哼著小曲慢慢劃向湖中央。
忽然曹爹聽見撕心裂肺的狗叫聲傳來,像有扛鼎之力的項羽擲出的長槍一般劃破長空。曹爹回頭,一只臟兮兮的狗在碼頭站著,不要命似的沖曹爹大吼。狗已經站不穩了,四只腳雜亂地踏著碼頭的木板,又瘦又小的身子里傳出明顯已經超出自己極限的喊聲,凄厲的不同尋常。
曹爹心想,這是怎么回事兒,有水怪不成,先劃回去看看。
劃到碼頭,曹爹湊近一看,這狗眼熟。再一看,這長得像哈里。
“哈里?”曹爹試著叫了一聲,哈里一下就跳了過來。
本來想鉆在曹爹的懷里,哈里突然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和灰的身子,又驚恐地往后縮了一步。
曹爹伸手把哈里摟懷里,小肋骨膈的人生疼。
曹爹當時一下眼淚就控制不住,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老太太在世時寵你,白胖白胖的。如今人去了,你竟也成了這般可憐模樣。”
往日那條滿身橫肉的戰神,如今骨瘦嶙峋,曾經那雙目空一切的雙眼,現在充滿了驚恐。
誰特么說時光荏苒,荏苒這詞很美,時光可特么一點都不美。
抱了一會兒,曹爹擦干眼淚,魚也不釣了,帶著哈里去洗了個澡,連日班師回長安。

曹教授告訴我這事兒的時候,我問她:那哈里這兩年怎么活下來的?
她說據看見過哈里的人說,他吃了兩年垃圾。
我以為說的是撿路邊攤的東西吃,我感嘆說垃圾食品啊,那比黑人伙食還好。
曹教授說臥槽是真垃圾,垃圾箱里的垃圾。
我瞬間語塞。
這兩年沒人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沒人知道他每日在哪迎來日出送走日落,沒人知道他夜幕降臨在哪棲身。
或許他曾在雜草中盯著太陽漸漸落山,余暉中他看見了那條屬于他的馬路。黑夜來臨,星光照亮了每個人回家的路,可哈里回身,路還在,家卻不知去了哪。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殺不死的他在一片本屬于他的地方受盡苦難。玩兒了命似的打架,只為搶那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食物,無數個淋著雨入水的夜晚,他想那個他曾意氣風發卻不屑一顧的地方。
我曾不明白,兩年瘦成了這樣的哈里,是怎么追了幾里地追去那個碼頭的,或許是隨著那扔在血液中的舊主的味道吧。可他又是怎么在這個地方等來了曹爹?
后來我突然想到,每個名將的回歸,都是一段傳奇。怎么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哈里當時在碼頭上的狗叫翻譯成中文,很可能是這么說的:末將哈里提敵首歸來,終不辱軍命,快將那城門開開啊!
在曹爹車上的哈里睡得天昏地暗,叫都叫不醒。
兩年內第一個安穩覺,就讓他睡吧。到了家,熄了火,曹爹就坐在車里靜靜看著哈里,一言不發。

如同趙子龍不管是給公孫瓚打下手,還是給劉皇叔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一樣,回了西安的哈里照樣活得千秋萬代一統江湖,在恢復體形的第一個月就打下了江山。
那時哈里已經十歲多了,相當于人的五十多歲。
可是特么的你哪兒見過五六十歲的老頭在街上跟人械斗的?哈里就這么活活從趙云活成了黃忠。
完全在意料之中,廉頗老矣還真能飯的哈里在小區范圍內很快建立了知名度,打的狗們到處跑。人人都知道有這么個十來歲了的從不吃狗糧只吃手搟面的巴哥串兒不好惹。
老了的哈里依舊是個有準則的狗——從不打小狗——當然我覺得是斜視看不見的原因。除此之外,各種體型膚色品種的狗哈里打了個遍。有次曹教授給我發來一張哈里的照片,雙眼圓睜,血紅血紅,我說這是咋了,看著黃片停電了?
曹教授說哪兒呀,剛跟樓下大黑狗打架呢,殺到興頭上被我媽一把撈起來帶上樓了,這會兒還沒緩過來。
果然再牛逼的將軍還得聽主公的。

如果不是一次事故,哈里的傳奇應該只在狗界中嘴嘴相傳。
雨季剛過,曹媽帶著哈里出去玩,心中喜悅的哈里蹦蹦跳跳,看到前面有個小水洼,就要歡快地踩過去。
結果誰想到是個坑,哈里就Pia地掉了進去,曹媽趕緊上去救,就見哈里下面兩顆牙掉了,倆大豁,好不容易負負得正的相貌又添一負,重新小于零。
然后哈里就坐在那里歪著臉斜著眼,一嘴血地看著曹媽在水洼里給他撈牙。
缺牙這事兒讓哈里從此干脆自暴自棄,頗有種名將年老英姿不在,不管姿勢只求一戰的氣勢,此后的哈里連寵物醫院的醫生都打,一個不留。惡名遠播,眾生皆苦。
一次哈里病了,曹媽拽著他去寵物醫院,醫生看了看說,這得拔火罐。
曹媽冷笑一聲:呵呵那你拔呀。
醫生立刻閉嘴,重新研究不用身體接觸的治療方案。
喪心病狂的哈里只有兩個人不打,曹爹和曹媽,一個是救命恩人,一個管他吃喝。剩下哈里一視同仁,煩了的話連曹教授都打。有次照著曹教授臉上就是一口,留了個小疤。
我問曹教授說你沒收拾這狗日的?
曹教授說哎,這慫那兩年吃苦吃太多了,性格不好,算了,都十幾歲的狗了,隨他去吧。
我想了想,覺得也是。
似乎養狗久了,便已經忘了他是狗,尤其是他一身傳奇的故事像史書上的將軍一樣瀟灑。有時煩的你不得了,可你卻分外惦記他。
畢竟他曾找了那么久,如今終于回家了。在戰場上一身刀疤的哈里,硬是扛著軍旗,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遠在美國的曹教授回家的時候,哈里也一定會在門口坐著,用小斜眼瞄瞄她,一扭一扭老大不情愿地蹭上來,在落日的余暉中一言不發,像曾經守望著街道的另一頭一樣守望著家人,安祥地帶著一身故事繼續守著曹教授一點點長大。
畢竟一代名將的最好歸宿,便是一個家。至于那些過去的江湖恩怨沙場情仇,就隨著那前朝的風沙一起塵埃落定吧。
光棍又如何,那些兒女情長,名將定是不會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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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日期:2014年0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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